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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逝舟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1980年秋,金桔正熟时,你曾到南昌参加了一个学习班。结业后,你突发奇想,想去杭州西湖转转。和你同行的老张,因买了两篮子南昌小金橘,怕烂掉,想径直按原路回去。你说张师傅,两篮子橘子有啥了不起的?他却执意回去。你就激他说,出来这么几天就想老婆了,还说怕橘子烂掉。他瞪了你两眼,说你个小屁孩儿知道个蛋呀,等你成了家,看你还满处瞎疯去!说完自个儿就径直去了火车站。你绕道鹰潭,经景德镇、黄山,来杭州,做西湖游。

那时,你还浑然不觉……

下了火车,你就急火火地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招待所,草草安顿了从南昌买的书籍等杂物,然后步行去了西湖。那次你由断桥处入,先看岳王庙。你还煞有介事地夹着本书,在岳王庙照了张相。那时你真年轻呀,装蒜的样子挺好玩的。照完相,你去了秦桧、王氏、张浚铁人处。你只看了一眼,就差点呕出来。你也想和那些游人一样吐口痰,咳了两下,可没吐,就走了。我知道你恨秦桧,你从小就听刘兰芳的《岳飞传》,听过《岳飞传》的人谁不恨秦桧?出来,你在门口小卖部喝了碗茶,就乘游艇至三潭映月,然后乘船去苏堤,巡苏堤慢行,再步行至灵隐寺。你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,就逞了一时之脚力,可折腾了一天,还是拔不动腿了,只好乘车回招待所。

车过西陵时,你睡着了。

当晚,你小腿肚子发胀,脸没洗,脚也没洗,好歹要了俩菜,喝了点酒,扒拉了碗米饭,就侧歪在床上,翻从南昌买的《牡丹亭》,不大工夫就打起了呼噜。那夜,你做了个梦,在梦里你遇到一个女子。你们一会儿在西湖,一会儿在黄山,一会儿在九华山,不知怎的就到了海上。在梦里,你俩好像无拘无束的小兽。最后你趁她不注意,揽她在怀里,吻了她的脖颈。她咯咯地笑着,纵身跳下大海。你急忙从身上掏出一根绳子,可扔到水里,那绳子却变成了一个葱心绿的玉镯子。她摇摆着站在水面上,慢慢地变成了一条红鱼,一双大眼睛眨着,淌下两行泪水。那镯子在她身边飞转,她钻进镯子里,慢慢游进大海。她最后说,我们还会相见的。

你一个激灵,醒了。天正放曙,细雨南方,有黄鹂声透窗而入,其声清脆若雨后青竹。

你再来西湖,已是十年后的夏天了。签完合同,你让货车先行了一步,就步行至火车站。那时车票难买,你排了一下午队,才买到一张隔天的火车票,而后你去了火车站附近的书店。天近黄昏时,下起了小雨,这时你才发现转了向。你用家乡话问了好几个人,都摇摇头,那样子好像说不知道你说的是啥。你只能在站牌旁急得团团转。你看了看腕中“上海”,肠子早已空了大半截,于是你就去附近蛋糕店买了几块蛋糕,在店门口站着吃。这时从站牌方向来了一个年轻女子,撑着一把伞,不慌不忙地走近蛋糕店,说给我来两块蛋糕。你蹭过去说,同志,能告诉我去这个旅社怎么走吗?你把旅社的钥匙牌让她看。她看看你,说你准是迷路了。你说不是,是转向了。她咯咯地笑起来,说一样的,迷路和转向还能差到哪去?说着,她上下打量了你一会儿,说我带你去。于是,你跟着她,走不多远,她说你看你这人,我不是打着伞嘛,怎么还在雨里淋着?她看你。你借着路灯破碎的光,看看她的笑脸。这时一辆公交车疾驰着开过来,你一把搂住她的腰,将她抱到马路牙子上。你心里怦怦地跳,说真险呀。她又咯咯地笑起来,说谢谢,你看看这司机,跟谁抢了他的饭碗儿一样。她看看你,拧了拧身子,你才发觉还死死地搂着她的腰,就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。都快把我的腰弄断了。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,笑得你怪不好意思,于是你低下了头。她把伞递给你,说哪有让女人给男人撑伞的?你接过伞,尽量不让她淋着。于是你一半身子在伞外,伞上的积水浇在你的身上,你的左侧有些冷,而右侧却热乎乎的。快到旅社门口时,她说到了,记住,以后再来杭州一定要记好路标,不是哪回都能遇上我这么热心的人。你使劲点头,说谢谢,以后一定像狗一样记好路标。她又咯咯地笑起来,说你这人还挺幽默的。她扭了几下腰,又说你劲儿真大,我的腰都快让你搂断了。她伸过手来,说给,这两块蛋糕给你吧,送了你一程,反倒不饿了。你本能地拒绝着,却抓住了她的手腕,这时你看见了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你。鱼。你说。你说什么?鱼?你可真有意思。你有些手足无措,松开她的手,说没什么,对不起。你把手伸进了裤兜,摸到了那块石头。那是你小时从家西边河里捡的一块黑色小石头,石头上有一个一着水就显身的小女孩儿。你一没事干了就把石头含在嘴里,再吐出来看那个小女孩儿。你递过去,说这是我小时在家西边河里捡的。她没推辞,将蛋糕放在你的手上,又从你手里捏起那块小石头,向着路灯照照,就转身走了。你站在旅社门口望着她的背影,喊别光顾走路,小心汽车!她站住,转过身,从伞下伸出一只手,摆摆。你看见她的手发出一道白色的光,她说这石头真可爱,还发光呢。没事,进去吧,欢迎再来杭州!直到看不见她身影了,你才走进旅社。那一夜,你翻来覆去地看一本叫《西湖游览志余》的书,把“香奁艳语”一章看了不知多少遍。你失眠了。

第二天,你草草地吃了碗面条,就去了西湖。一个晴好的天,有些热,你顺西湖边转悠,你发现西湖边都是她打的那种伞,伞下全是和她一样年轻貌美的女子。你看得有些犯傻,有些梦里不知身何处。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。你找了个凳子,坐下,还是盯着那些花伞看。与其说在找,不如说在等。临近中午,你也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,索性继续转。到一书亭,买了两本书,一本是《山海经》,一本是《搜神记》。然后就没目的地走。到了断桥,你向着远山痴呆呆地望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

你第三次来杭州,已是2000年了。那次你跟老婆说真是怪死了,人家十年一觉扬州梦,而我却十年一次杭州游。她说看把你美的,都不知道自己是吃几碗干饭的了。说着她就戳戳你的肚子,问还知道自己姓嘛吗?还十年一次杭州游?你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,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,有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,有杭州丝绸……呸!她先是嗲声嗲气地呸了一口,转身就包饺子去了。

其实你不知道,对于你,十年绝不仅仅是一种巧合。

那年你干活的厂子破产了,你成了失业者。由人介绍,你去了一家做电子产品的厂子当了副总,因考察配件厂家,你和公司采购部叶部长做了一次南方之行。你们先由杭州转车,经绍兴,去宁波,而后折返杭州,再游西湖。二十年过去了,你呀,还是有使不完的劲儿,你坚持步行,说步行可以悠游自在,想走就走想停就停。在龙井村,你俩品着龙井茶,要了几样时令菜蔬,几瓶啤酒,酒足饭饱之后,打听了怎么走才能看到更多的名胜古迹,你俩就在西湖里瞎逛一气。傍晚时,叶部长有些走不动了,就一屁股坐在了一丝绸店前,捶着腿说,胀得难受。你说,实在不行就打车。他一听来了精神,站在路中间招手截车。他截到一个漂亮女司机的的士,咋咋呼呼地招呼你过去。司机笑眯眯地下来,把你俩的包放在后备箱里,然后冲叶部长指指副驾驶的位子,他钻进去,一出溜就仰在了靠背上。她看你呆呆地瞅她,就说咋还不上车?你说上……这就上……上车。临关车门时,你又瞅了她一眼,说了句西湖真是有意思。有意思就多玩两天,甭慌。她说。上车后叶部长说了旅社地址,她就发动了车子。到快岳王庙时,她说难得来一回,也不给家人带点杭州特产回去?叶部长不假思索地说不就是西湖龙井吗,还有啥?她说当然是杭州丝绸呀,杭州丝绸跟水一样柔滑,穿到身上特舒服。我说算了吧。叶部长却很有兴致,问哪里可以买到正宗的?她放慢速度,问真买?买,骗你干吗?

拐车子时,她回头冲你笑笑。你若有所思,心里说真是怪死了,不是遇到鬼了吧。她回过头去,你在倒车镜子里看见了她诡秘的笑脸。她又将你俩带到刚才截车的那个丝绸店。叶部长说,刚才咋不说,绕了个大弯子。先生,好事多磨呀,玩西湖就得磨,越磨越有意思,越有意思越磨,磨着磨着就不想走了,湖光山色留人呀。乐不思蜀。叶部长说。她笑笑,又说蜀该思,西湖也应流连。他俩一前一后嚼着舌根子走进丝绸店。你盯着她的背影发了会儿呆,摇摇头,也进去了。

叶部长买了两件衬衣,又买了床绣着鸳鸯的被面。

她说蚕丝最好了,尤其给小孩儿穿,夏天不起痱子。你买件T恤吧,你那么爱出汗。叶部长说。是该买一件,大老远的来趟不容易。她说,买件金色的吧。她说着就在衣裳架子上翻腾起来,选了件金色的,先在自己胸前比比,然后递给你。就这件,穿了准合适。你接过T恤,就想钻头。你看你这人,怎么能这样试衣服?脱下你穿的来,要不不合适。大老远的,买件不合适的,怎么行?她微笑着说。你有些不好意思,她就上来帮你解扣子,她的手指触到了你的肌肤,你感到一股凉气钻进了脖颈。她说真老套,里面还穿着背心。我金属过敏,不穿背心肚皮就起一层痱子,不几天就成了痱毒,特痒。你说。嗯,要不让你买丝绸T恤呢。她帮你穿上,拽着你到了镜子前,她在身后盯着你,你觉得后背阴凉。这件T恤就好像是可着你做的。她悄声说。

这时叶部长走过来,跟她说,你也看看我这件。漂亮,穿上一下子年轻了十岁。她说。小姐姐,别逗了,我要是年轻十岁,还不到十八呢。她笑着,一转身,风一样刮走了。

你拽拽叶部长的手,问你没觉得她身上阴森森的?哪能呢?她身上散发出一股股说不出来的奇香。叶部长做了个鬼脸。她向你招手,举着一件墨绿色的女式小汗衫。你走过去,她说给你老婆带一件。我说不知道她穿多大号的。就这件,保准她穿在身上不肥不瘦不长不短。不会吧,你咋知道?她勾了你一眼,撇撇嘴。她背过身去的一刹那,你咂摸了一下她的身材,你觉得和你老婆差不多。你也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奇香,只是奇香里飘着寒气。你还是在胸前比划了比划。她背对着你说不用试。你又呆呆地盯了她一会儿,叶部长在收款处叫你,你过去,付了账。临出门,她趁叶部长不注意,塞给你一块绣着梅花的手帕,悄声说给她。她递手帕时,捏了捏你的手。

她把你俩送到旅社门口,执意不要车费,她说我成天在西湖里转,我拉游客买了东西,他们给我提成。叶部长就说该提该提。你悄悄地把一张二十元钱的崭新钞票放在了座位上。抬头时,你遇见倒车镜里她笑眯眯的眼神。你下车时,她回头说,我姓苏,苏茹。我复姓司马,司马僮。你赶紧说。她伸过手,你握了握。她的手柔软而冰凉。车开走了,你怅然若失。

漂亮!小妮子就像书上写的古代美人。叶部长看着飘忽的汽车尾气说。

你瞪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旅社。

又过了三年,司马僮从电子厂辞职,自己当了老板,专事茶叶生意。后来,也就是2010年明前时节,司马僮去黄山参加茶酒订货会,不想竟和苏茹不期而遇。

他说:“你怎么也做了茶叶生意?”

她说:“怎么了?茶叶也不是专为你司马僮长的,兴你做就不兴我做?”

“不是不是,我是说怎么这么巧,十年后又见到了你。”

她淡淡地一笑:“是这样呀,我还以为抢了你的饭碗呢。”她盯着他,“怎么放着好好的官不当,做起茶叶生意来?”

“也许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割舍不下的南方。”

苏茹微笑着,没再说啥。

司马僮有了明显的中年人特征,头顶微秃,让挺出去的啤酒肚显得个子更矮了。苏茹却一直不显老。

他说:“要不是你打招呼,还真不敢认你,你怎么越来越年轻了,简直像个小孩子。”

那次会上,他就一直喊她小孩儿,弄得客商们也都叫她小美女。会后活动是游黄山,苏茹说:“黄山我爬了N次了,就不爬了,我想去九华山看看。”

司马僮忙说:“黄山我也爬过两次,九华山一次也没去过,干脆我陪你去趟九华山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苏茹说:“黄山你真爬过两次?”

“当然了,要是加上1980年绕道那次,就三回了。”

苏茹撇撇嘴,不置可否。

临上车,苏茹又问:“你真爬过黄山?”

他就说:“看你说的,即使没爬过,遇见你也是缘分,黄山嘛,不爬也无妨。”

去九华山那天,苏茹穿了条旧裤子,司马僮发现裤子的大腿处有黑色墨水画的画,一边一幅,每幅上还配了字。线条虽有些稚嫩,却很有些意趣。由于字太过细小,看不清。她上身穿了件白色风衣,头顶一个发卡,蛋黄色蝴蝶形,随着她走路的摇摆,那蝴蝶就有了欲从青丝中亮翅飞去的感觉。风一吹,青丝飞舞,有几绺遮住了她的脸,她用手撩了撩。司马僮想起了秀色可餐这个词,就轻轻地喊了一声:“美死了。”

苏茹走近,淡淡一笑:“上车吧。”

他把苏茹让到靠窗的座位上,帮她拉上窗帘。不一会儿,苏茹就犯起迷糊来。司马僮坐车也爱犯迷糊,可那次他睡不着。随着车子的颠簸和拐弯时的惯性,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碰碰苏茹的衣服,看见她自然垂落在扶手上的手,他有一种冲动,想握住它,紧紧地握住它。在一次拐弯时,他真的伸过手去,可是快碰到她时,苏茹却双手整了整敞开的白色风衣,把右腿架在了左腿上,双手也交叉着放在了腹部。紧闭的嘴动了动,像在做梦。他抽回手,看见了她裤子上的画。他悄悄地向她身边凑凑。裤子上画的是一棵粗壮的柳树,柳丝随风飘飞,树干的中间部位有个树疤,像伤心的眼睛,整棵树上的叶子和飘落的叶子全是心形。与树冠相齐的本该是太阳,可是让她画成了破碎的心,伤口上错落着锯齿,在滴血。画的上方写着几行诗,因为靠近她的大腿根部,裤子有些皱褶,字的方向又朝上,他看不清,就低下头,侧歪着头看。这时她的嘴角儿抽动了几下,他觉得他的心让这几下抽动紧紧地攥住了。她还在睡梦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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